Estelle成长日记

不得不承认，在法国工作客观上是很愉悦的。在这里的生活，才让我明白为什么说上海的生活节奏快。6月渐渐进入尾声，公司同事每天讨论着各自的休假计划，每接一个新项目就要到处拉人接手。我没有假期，护照夹里却也夹着6，7张火车票和周五才买的两张机票。普罗旺斯、巴塞罗那、Pamiers乡下的soirée、北欧四国，满满当当的出行计划，让生活有了盼头，只是想想，神经都忍不住兴奋起来。

最近发现自己又胖了很多黑了很多，大约是吃了太多甜食和天天暴露在那近似露天座的办公室的后果。安慰自己这是在法国，nobody cares，我喜欢，这种自由的空气。没有人来judge你腿太短腰太粗手臂不够细，没有人对低胸露背的衣服或不够完美标准的皮肤大惊小怪，每个人都在夏日艳阳下尽情绽放自己。生命苦短，又何必纠结？感谢当初那些拦着我报新闻系的人们，让我在填志愿的最后一刻选择了法语系，走上了今天的这条路。狠叨叨地学习，狠叨叨地工作，狠叨叨地享乐，把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都无限放大，在一次生命里活出两辈子的精彩。相比前辈的人们，我们这代是多么的幸运。

今夜，我被波尔多震撼了。没有星星的夜晚，有些失落地想起了格勒夜晚的繁星点点。几千米长的加龙河沿岸满是涌动的人流，音乐、舞蹈、电影、行为艺术、吉普赛人，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生机。连续20分钟的烟花在夜空里如此闪耀。从河面窜起的火星带来意外惊喜，爆发后的火星如香水的前调后调般多变，巨大的五彩焰火迎面扑来，仿佛要把围观的我们也拉进去一同成为无数火星中的一点，和它们一起闪耀；银色焰火让人幻觉自己进入了太空世界。最后两分钟百花齐放，每个人都似乎进入梦境般陶醉，然后在华丽的结尾后清醒过来，数万人掌声雷动。原来，烟花也可以产生这样的感染力，让人欣赏到开始忘我。所有的描述、照片、录像都是苍白的，只有亲眼目睹过的人才能理解那种震撼。也许在这20分钟里，我的灵魂曾跟着焰火一同升入过天空。

终于还是受不了了，下班后不顾一切地去大街上暴走了一顿。自从工作和人际感觉有所好转以后，来不及庆幸，就被排山倒海的工作压得透不过气。午休的一个半钟头形同虚设，18：30的下班时间更是妄想。总是有6，7个études同时进行着，并不断开出新的projet，虽说是赚钱，我们却都已经笑不出来。总是出状况，没完没了的问题要解决。终于发现法国人让我欣赏的一点，无论出了什么岔子，没有人追究责任，也不会表现出发怒或是沮丧，更不会转而想办法把客户唬弄过去，总是能很心平气和地想解决办法，气氛很积极。

Mélisa实在是个好师傅，总是给我很多思考空间，也给我越来越多的责任，让我独立跟客户沟通。她很严格，总是推着我做我认为自己做不到的事，对于我犯的错也会表现出不满，很强调要faire très attention和réfléchir。无论是她让我承担的责任还是她对我的不满，都给了我很大压力，偶尔也会有手忙脚乱感到透不过气的时候，但我仍庆幸自己能遇上这位严师。

另一头的论文也终于拖到不能再拖的地步，无论如何该报个选题给Agnès了。可是每天回家还是宁可烧饭洗澡看无聊的片子，死活静不下心好好思考论文的事。似乎有很多不错的选题，但每个都无从下手，还是要面对现实，30页的论文说长不长，可要挤出1/3的critiques还真是很chaud...由于受不了心理压力，终于在前天晚上给Agnès写了个邮件问她对论文选题的意见，皮球踢出去了，也算松了半口气。工作加论文，额头上终于又暴出几颗压力痘，sigh

买了个Furla的钱包发泄，计划中的Lancel因此壮烈牺牲。想起去年回国前特地去了Val d'Europe，相中的那个Furla手表却没有我要的白色，隔了一年，终于能拥有一件Furla。虽然在大牌里已经排到三线（或者四线？），但却是一直以来真正的心头好。想着过去姐妹们合计着工作多久才能买得起LV时，我总是很没志气地觉得够买我的Furla就好。今天其实始终不理解买LV的人，那些个花花绿绿实在看起来又乡气又廉价，即使是monogramme款也不过是硬被捧上天的所谓“经典款”，不如折合成机票出去旅行。所以soldes还是收敛点，反正欧洲买的衣服穿回国都是没脸见人的，还是留着钱奔向天涯海角吧~

不知道从哪天起忽然开始忙了起来，一天8个钟头的上班时间过起来飞快。中午在茶水间碰到热饭的Mélisa，说是要回办公室吃，工作来不及，头一遭见到法国人这么卖命。我随口说了句“等Delphine和Sophie休完产假回来就会好点了”，她苦笑着说“她们10月份回来，我有足够的时间死了”。

新来的Pauline似乎很不喜欢这份工作，一心想做chef de produit。昨天一起回家的路上，问了我很多公司的事，忽然间，我也算前辈了。今天中午把我拉去河边散步，然后一路说着想解除合同，重新找一份做marketing的工作。我们聊着各自对maître的看法，对同事的感受，对未来的期望，这是属于两个实习生间的谈话，我也很高兴终于在波尔多有一个可以谈心的人。吃饭、喝咖啡、回家，似乎很久没有人和我一起做这些简单的事了。

早上Luc驾临，叫我下午去和Wisdom Asia的人开会，受宠若惊。这次来的人里居然有个上外的校友，真是一个大大的惊喜。回到办公室，Mélisa兴奋地叫了声Jiawei。然后看到邮箱里塞了十多封未读邮件，居然是因为Mélisa休息时写的玩笑邮件，通知大家Jiawei est kidnappée par les Chinois……那一刻，我居然有些激动，有些感动。之后在我们讨论问卷设计时，客户又在最后一刻打电话来要对做好的测试材料做修改，然后又连续收到两个新的briefing，我和Mélisa面面相觑，我们都知道短期内还是没得消停，永远都有urgence，第一次，我感到我们之间有那么点惺惺相惜了，毕竟我签了5个月卖身契把自己卖给了这个maître……

上周末经过Quinconces时看到新搭了好几个帐篷，上面居然写着exposition du British Council！后来网上查到这个全法范围的巡回展览是ZeroCarbonCity和Climate Cool的延续，所以，它不仅是BC的，而且是我们science的！我兴奋地在给Christina的邮件里写道，I'm so proud of having been part of it.我想，Stratégir大概永远给不了我这种自豪感，但工作的价值正随着我的信念而逐渐体现，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法国人这么注重motivation.长久以来的失落，或许只是因为曾经的期望太高。而今天意外得到些许欢乐，就权当是个bonus吧。

阿尔卑斯已经由我走时的白色变成了这个季节的绿色，但回到格勒，感觉自己从未离开。此刻我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就像过去8个月的每个晚上。我坐了9个半钟头的火车，穿越半个法国由西至东，那是一种迫切回家的心情。

Pierre和第一次见面的Cécile一起来火车站接我，然后一起去了Simon的演唱会。Cécile带了一包Gisèle给我准备的晚饭，很简单的两个三明治，水果，compte，和水。第一口，就吃出是Gisèle自己做的果酱的美味。周六去看了晓燕，在NIMA家伴着一桌中国美食聊流感聊巴以聊长居聊实习聊旅行，尽兴地笑。终于，我们又聚在了一起。钏给我带来她荷兰旅行时帮我买的木头郁金香，NIMA临走给了我一个包成大糖果样子的礼物，我说，今天我好像在过生日一样。NIMA的礼物是她做的牛肉干，着实有些惊艳。

今天第一次和Briend一家四口一起去爬山，看到Cécile和Camille姐妹俩个在一起，很羡慕，忽然很想要个姐姐妹妹。原来格勒有片很绿的湖，还有一座216米的高空铁索桥，吓到了一条可怜的小狗，走到一半还要主人抱着过桥。又是一天5，6千米的森林暴走，跟那些3岁开始爬山爬到70岁的法国人比，我的体力大约比不上一个老太。mais bon，至少我已经习惯在野生森林和泥泞或积雪的阿尔卑斯上randonée了。和Cécile只认识了一天，却能聊很多，她只比我大6个月，似朋友似姐姐。说不定我们真的可以一起去摩洛哥呢？who knows？

音乐、聚会、爬山、爬到吊床上看书、一起在花园里吃饭、跟家人朋友聊天、受一点邻居家大胖黑猫的惊吓，典型而幸福的格勒式周末。短暂的两天，留下未来两个月慢慢回味的幸福回忆。Pierre说，好像看你都没有怎么想中国嘛。我说，因为我在格勒从没感到过孤独。

Vive le mai!五月里算来算去才有一个礼拜俺完整工作了五个工作日的。本周五第一次享受了传说中的pont，中午接到Pierre电话时，他问我有没有在工作，俺很得意地答，没有，今天RRT了。恩？你还有RTT？ 恩，我有10天。哇哈哈，on est en France!

痛快地在家糜烂四天。不用在早上让刺眼阳光把自己照醒，拉上百叶窗睡得海枯石烂，每天11点多才不忧不急地起床，以致本来想去st michel逛早市的计划也不得不落空……

终于在中超找到甜面酱生粉，顺便买了包大西米。本以为很容易搞的大西米水果羹折腾到让人抓狂，原来发大西米需要沸水煮15分钟再凉15分钟再沸水煮15分钟再凉如此三遍，虽然成品美味健康，打死我也不打算再做第二遍。还是小西米加椰浆做西米露容易得多~蚝油牛肉勾芡不足，结果还是老了，好在汁浓味美。煸炒生姜，改良勾芡，第一次做出肉质很嫩的京酱肉丝，然后空口吃掉一半，罪孽……四天里顿顿认真地两菜一汤，过去一个月外食的阴影一扫而空，果然还是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趁休假无聊，研究了旅行事宜。周四落实了普罗旺斯看草计划，买票租房订车。周五和哥哥聊天，开始研究起以色列签证，机票比我想象得便宜，签证却比想象得麻烦，好在俺没去过伊朗，但愿明年能够成行。周六心血来潮，决定还是要跑一趟西班牙，在被万恶的SNCF折腾一下午后，终于还是买好票定好房。可惜还是不够时间去马德里看小优，更不指望去里斯本了。今天开始疯狂研究摩洛哥签证，应该不难，虽然中国护照不能免签，可起码咱在法国，可是如果每人陪我去怎么办呢？

好了，堕落完了，明天回到现实，继续夹起尾巴好好上班，礼拜五就能回格勒了，NIMA说给我做笋干烧肉，哇哈哈~

这似乎是来波尔多以来让我感觉最positive的一周，虽然我还是没法称之为“快乐”或“幸福”。经历完上周四的低谷后，周五午休碰巧办公室只剩下Mélisa和我，鼓起勇气和她长谈了一番，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也分享到她曾经在西班牙实习的经历。同时，在space上倾吐完后收到不算史上最多却绝对是最真心的留言，真切地体会到那种来自远方却最强有力的支持和依靠。

不知是谈话起了作用，还是因为Florence的离开，这周果然工作多了很多，也开始做一些比较复杂的工作。其实客观地说，这样的一份工作应该是很愉快的。照片上严肃的Ariane真人sympa而搞笑，连参与不进聊天的我都能分享到很多笑声；Agathe说不上多么sympa但我能感受到她在工作中对我的关照。可以在办公室里晒太阳，会有人疯癫地把试验用的香水碰在大厅里恶搞，总是有人在下午大家工作到倦怠的时候神秘地拿出各种口味的试验巧克力或是哈根达斯冰淇淋，时不时收到邮件分发蛋糕香水发胶睫毛膏各种试验品，可以常常在河边picnic。这些工作中的小细节，让８小时的工作时间过起来容易得多。昨晚欢送会前加入她们一起去喝一杯，墨西哥餐厅很小却热情洋溢，Florence和Mélisa充当翻译给大家解说西班牙语菜单。Mélisa告诉了我很多关于波尔多的亚洲超市和活动，工作文化生活，我们难得地聊了很多。今天Agathe问我有没有时间帮她点算咖啡的时候，Mélisa告诉她我很高兴，说我不喜欢没事做的时候，我忽然很开心，或许这是她开始认识我了解我的一个起点。

这周很短，此刻我的周末已经开始。但这三天里我感受到一种质的飞跃，着手一些复杂的工作，也第一次得到Mélisa的表扬。那天买咖啡碰到Isabelle时，当她问ça va时，我真心地回答了très bien，并暗暗告诉自己，ça ira encore mieux.

来到波尔多整一个月。

原来工作远远不是干活和拿工资这么简单的交易。我从来不知道，与人相处是这么难的事。同事的冷淡让我心寒，不断地想，如果Pascale做我的tutrice，一切一定完全不同，我的实习里一定会有更多笑声。Mélisa和Ariane真人都比照片上看到的sympa很多，但不是对我。办公室里的谈话和笑声都不属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几乎没有存在感。今天不知为何特别感伤，闷闷不乐了一整天。趁午休给Gisèle打了个电话，不然怕是都撑不到下班了。

或者是自己太被动，或者是某种心态作祟不愿意硬插话介入人家的聊天，总觉得那么刻意好像小丑一样。终于十多个人一起吃饭，我竟有想逃跑的感觉，无言地坐在一群人中间，我的角色大概还不如桌上那瓶盐。只是法国人之间再热乎，同事都永远只是同事，工作之外各走各的，想来也是可悲。那些和hong一起吃牛肉面云南米线，和christina一起逛街的日子，在法国大概永远不会发生。回想一年多前的BC，那时的幸福感觉如今已经遥远得似乎只是一个梦。

standard这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今天碰到ISA，跟她实说了我的souci，她也很爽快地说会帮我跟Bladine沟通。我也终于决定要找ISA谈谈。她依旧是很nice，正如我面试时感受到的一样。她建议我找Mélisa和Ariane一起谈一下，可我似乎永远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听说过很多stagiaire和tuteur之间的故事，而我们之间就仿佛隔了几重山一般。这一天实在是很漫长，身心俱疲。我想我还是适合中国人的相处模式，适合说中文。曾经萌发过的留在法国工作享受一年6周带薪假期10多天RTT的幻想，如今被对讲中文的渴望浇灭了。我想，该回上海了。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又是三天的long weekend.窝窝夫妇星期三通知我星期四会来波尔多，实在是个大大的惊喜。看到他们从tram上下来的那一刹那，终于高兴地扑上去一个大大的拥抱。不知是上海话夹着普通话还是普通话夹着上海话，我们无法控制地聊到2点多，久违的幸福感觉。似乎从来到法国的第一天起，我们已经习惯了男生女生挤一间10平米的房子，巴黎格勒波尔多；习惯了出门带着睡袋，到哪儿都可以地上一铺就睡过去；习惯了到哪儿都先投靠朋友，原本熟悉或不熟悉的，再简陋的条件，都觉得很开心很安心。Arcachon回来的那一晚，聊天不知不觉发展成了一个政治话题的辩论，气氛很严肃，话题很深刻，一直谈到3点，很知识分子很愤青，以致第二天醒来都不敢相信前一晚发生的事。想起曾经也和Jacques搭档参与过一次辩论赛，结果生病加怯场，表现傻到自己都不愿意回想。那天晚上却很积极，我们又观点一致成一派，气氛热烈地讨论，互相抓逻辑漏洞。辩论的话题无果而终，但我爱死了用中文自由表达的感觉。我跟窝窝说，在法国同学法国同事面前的我们，其实和原本的我们都相差万里。我们可以用法语工作学习，但那始终不是真实的自己。短暂的上班经历，让我觉得看到很多学到很多，更加明白课堂的局限性，同时也深刻体会到，这里不属于我，我亦不属于这里。

最近如祥林嫂般抱怨孤独的生活，近日却终于豁然开朗。不是因为习惯了，而是在看了〈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和〈欧洲名城录〉系列片后想通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知足。相比世界上多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我们都是多么的幸运；相比毕业后日复一日地留在上海工作，这段留学经历中的插曲其实也是丰富了这两年的生命。现在的埋怨，或许不愉快，但依旧会是难忘的。珍惜眼前，是我时刻提醒自己的话。